作者 玉山

思前想后,才说出口,不一定是实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却往往就是真心话,最起码,里面有可能藏着真相。如鸳鸯一次情急,宝玉一次恼怒,都不小心吐露了心声。只是在那故事的大关节处,读者未必轻易留心得到。

一、鸳鸯看上的到底是谁

第四十六回里,鸳鸯抗拒贾赦,贾赦说,“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那么鸳鸯到底看上了谁?

鸳鸯在贾母面前立誓,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

鸳鸯这番话里,“`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什么的一大串,正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却无意间透漏了她的真实心思。——肯定不是宝玉。虽然宝玉认为天下女孩儿都爱着自己,但女孩儿不一定都这么想。

鸳鸯这里不惜使用反复、夸张手法,强烈否定宝玉,正是女孩子被人误会了心思的气急之状。这个生活中我们都见过,不必论证了。

事实上鸳鸯不仅不爱宝玉,而且很反感他。第二十四回里,宝玉腻到她身上要吃她嘴上的胭脂时,她可不像金钏什么的热乎乎地响应回去,而是立时叫起来,袭人,你不管管他!所以,这里否定宝玉,一点也不假。这个不难理解,鸳鸯一直在贾母身边伺候,对这个混世魔王,怕是早就伤得够够的了。

但是,她没提贾琏。这不科学啊,贾赦猜了两个人,鸳鸯明确否定其中一个,却不提另一个,真相不是昭然若揭吗——鸳鸯看上的就是贾琏。

贾赦起先说宝玉、贾琏,也是脱口而出,他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猜中了——其中一半。

鸳鸯的心思可以理解。贾琏确实有值得爱的地方。虽然私生活上很放荡,但这种情场浪子的形象对小姑娘其实是很有杀伤力的。浪荡子向来比老实人吃得开;小姑娘多是这样的,先往浪子的枪口上撞,等玩好了也吃尽了苦头以后,再找老实人接盘。

而且贾琏确实也有很多优秀品质:他做人有良心,不忘本,对自己的奶妈赵嬷嬷一口一个妈妈,很是亲热——可不像宝玉,吃不着奶了,就要撵出去!而且贾琏温柔和善,待下宽仁,从不打骂;鬼混固然鬼混,但欺男霸女的事,从来没有干过,在贾家这个环境里简直算是骨骼清奇;贾雨村为了给他老子弄几把扇子逼死了石呆子,贾琏对此很有意见,可见贾琏做人有底线。他即便是个烂人,但肯定不是坏人。

贾琏又浪荡又温柔又善良,简直有点美国英雄片里西部牛仔的味道,别具一种魅力。最可贵的一点,贾琏不辜负女性,从后来他对尤二姐的深情来看,这个男人值得托付终身。鸳鸯不是没有眼光的。

只可怜鸳鸯无法说出自己的心思,贾琏纵有百般好处,但王熙凤的厉害,她是清楚的;再加上给贾赦闹上这么一出,自己就更完全没有指望了——贾琏敢得罪自己老子吗?

这一节太闹腾了,又是哭又是叫又是骂,所以鸳鸯的真实心思,没有引起大家注意,都咀嚼着她永不嫁人的誓言而长吁短叹。但是,有人知道了。贾琏知不知道呢?真不好说——鸳鸯实在不是他的菜,他喜欢什么样的人,你懂的。而王熙凤肯定是心领神会,所以后来想从贾母那里悄悄弄出点什么,她每次都是让贾琏去找鸳鸯,显然就是在利用鸳鸯的感情。所以这两口子,对鸳鸯亏欠实多。

还是怪鸳鸯自己。本来就上上下下都是贼,谁叫她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心底的秘密呢?

二、贾宝玉其实没有踢错人

第三十回里,宝玉淋着雨跑回来,门开得迟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

表面上是宝玉踢错了人,因为并不知道来开门的是袭人。但是你看他脱口而出的话:“下流东西们”就很有意思了。这话骂谁呢?就是伺候他的这些丫环们,显然,袭人是包括在内的。

宝玉这一脚,原不是要踢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对这一群人。所以说,这一脚并没有踢错,袭人本也在宝玉想踢的人之列,而且很可能排名第一。这一点,宝玉心里,未必意识不到,所以看明踢的是袭人后,他的反应不是慌张,窘迫,而是“笑道”,这一“笑”,正流露出下意识的快活。隔着门,没看到,不料竟踢得正好。

宝玉的脱口而出,暴露了他对这些小丫鬟的一种真实态度。虽然他素来对女孩们好,也并不矛盾。不必美化宝玉,他固然温柔多情,但公子哥的所有毛病也一件也不少。爱惜这些丫鬟不假,轻视,嫌恶这些丫鬟也不假。只是宝玉毕竟不是狠人,踢过了,自己又难受,去关心,使人难免忽视了他的恶意。

而且,宝玉对袭人的感受,绝不像表面上那么好。只是宝玉面薄,对女孩子恶不起来,何况袭人,毕竟是他的第一次。但是,细究起来,宝玉的这个第一次,太过年幼,因而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体验。宝玉那是还是少儿,袭人大几岁,已初知人事,真相就是袭人有心,赚他无知。

事后袭人暗忖“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更是自欺。贾母属意的本是晴雯,哪有她什么事,她就是先下手为强。

宝玉一度迷恋袭人,片刻也离不得,但这和爱没有一毛钱关系,因为太小了,还不懂得爱,只是单纯的肉欲而已。当宝玉渐渐长大,情爱萌发,自然努力从肉欲的泥潭里向外挣脱,所以对自己和袭人的这种关系,不再依恋,而是渐生反感。

譬如他故意纵容晴雯和袭人对着干,正是借着调皮捣蛋而曲线起义,因为还是太善良,不忍直接怼。

《围城》里那个方鸿渐,也很有贾宝玉的这种气味:对女的狠不起来,就算心里厌,也不忍心怎么着,最多胡闹一番。贾宝玉这里借着淋雨淋急了胡闹一下,令人很是吃惊,反倒忽略了他话里的真实情绪了。

生活中就是这样,有时候有些真实的想法,未必会直接表达出来,但一急之下,一怒之下,真心脱口而出。《红楼梦》摹写世态人情细致入微,一丝不含糊,这些隐秘的心理现象,也纤毫毕现,值得我们反复咀嚼。

从故事反观生活,更叫人感触纷纭。你能确定,自己说的哪句是实话?你能留心体会,别人的话语,是失口,还是真情?正如雪莱诗中所说:“像玫瑰月色一般,都是虚妄的言辞;跳着脚嘶叫,真心浮沉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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