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花开又一年——从晴雯的红指甲说起

文|午梦堂主

《红楼梦》第五十一回写晴雯生病,宝玉怕母亲王夫人知道,要让她搬回家里养息,于是派人请了一个大夫,偷偷从后门进来,瞧晴雯的病。小说里写那大夫进了宝玉的房,看到的景象是:

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

因为在农村长大的缘故,年少时读红楼,对这段描写印象深刻,以至后来一说到晴雯,我便想到凤仙花,而不是别人通常第一时间都会想到的芙蓉花,或者晴雯撕扇。毕竟,在我们农村,小时候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种满了大片凤仙花。

我们乡下人喜欢红,所以大片种植的凤仙,清一色都是大红色。在我家隔壁,有四个女孩,都比我们大。她们四姐妹最喜欢种花。门前屋后都被她们种满了各种花。凤仙花、醉蝶花、喇叭花、鸢尾花、太阳花、鸡冠花、紫茉莉、观赏茄、仙人掌、百日草、一串红。各种农村常见花,应有尽有,俨然一个小花园。

这其中,她们种的最多的便是凤仙花。初生的凤仙花,有两瓣绿得发亮的匀圆小叶片;再长大些,那些互生的,长而尖,边缘带细细锯齿状的叶片,便逐日对对生长出来。叶形似桃似柳又似竹。她们把成片种植,逐日长大的凤仙,用家里积年使用,烂了底部的废旧竹篮,精心罩护着,唯恐被鸡鸭鹅啄食。

大人告诉我们,她们是要用这些指甲花的花瓣来染指甲,所以才种这么多。但是我一次也没见她们染过,也没有留意她们的指甲是否比我们的分外红些。

倒是有一次,我看见她们中最小的一个女孩,把被风吹落一地的凤仙花瓣,一一捡拾起来,又用镰刀去竹林,削来一小段竹枝,摘去大部分竹叶,只保留初生不久的细小叶芽,然后把那些落地的凤仙花瓣,逐一细细穿到竹枝中去。待穿好后,再寻来一空玻璃瓶,把这一树竹枝凤仙,端端正正插到瓶中。远远望去,竟像一树红梅。

只可惜,这样的竹枝凤仙,只能欣赏一个白天和晚上,待过了一夜,那花便蔫了,蜷作一团,不复可观。

若是碰到雨天,便又不同。那雨中凤仙,自顾着一片片乱乱地开。落地的花瓣,亦是一大片浓浓淡淡的湿红。这个时候,待雨停后去捡落花,瓣瓣穿到竹叶间,著花的时间则更艳更久。

她们也曾在凤仙花初生时节送过数株给我们。很快我家门口也是一片一片蓬蓬生长开来。奇怪的是,种了几年,那原先一片红的凤仙,竟陆续出现了粉红紫色黄色等不同花色来。小时候不懂那是植物变异,只觉得神奇极了。长大后读清赵学敏的《凤仙谱》才知道,原来这小小的凤仙花,竟有多达181个不同品种。都被作者一一精心归类命名,细细描摹出来。粉西施、碧绿球、玉蛱蝶、火焰紫。原来这么多美丽的名字都和凤仙花有关。

可是凤仙花又是多么谦逊啊。寻常花木,花开时节,定要在那枝头高高炫耀,所以鸡冠花有硕大的火红花瓣;鸢尾花如蝶的花朵在风中不停招摇;玉兰花还没等绿叶长出,便早早开花,唯恐绿叶夺了它的美。只有凤仙花,把它的火红花朵,在百花凋零的盛夏酷暑时节,密密开在那丛丛绿叶之下,不要人知;不要人赏;更不要人夸颜色好。所以连毛主席也不禁要写诗赞美它:

百花皆竞春,指甲独静眠。

春季叶始生,炎夏花正鲜。

叶小枝又弱,种类多且妍。

万草被日出,惟婢傲火天。

渊明独爱菊,敦颐好青莲。

我独爱指甲,取其志更坚

凤仙知己赵学敏在《凤仙谱》中盛赞凤仙有五德之美:

子知凤仙有五德乎?

其花疗蛇伤,枝节能理血去风,子可软坚化鲠,非其德之仁乎?

性爱同类,凡圃中各种备则花色愈鲜,开且久;残枝欲弃,必须移他处弃之,不得向众花前蹴折毁掷,能令众花渐次萎落。无知而若有知者,其惜类之爱,非义乎?

喜疏排,怕密接,彼此叶相接,则各枝皆上仰,直束如棘,不横发,若有交让之礼。非礼乎?

五色翻锦等品,初见苞花斑,或全红盖顶,或五色聚脚。即花桃、七合皆然。若缠红诸品,或有时红在萼面,或在萼心,或微红皱面,或一瓣夹红,巧幻不测,有非人意计所及者,非智乎?

伏日亢烈,叶辄下垂,沃以新汲水则立起,无弗应者,非其信乎?

这种对凤仙花至深的热爱和至高的礼赞,我只恐凤仙君受之,也要诚惶诚恐。

我们乡下人种它,原不过是因它好养活,又花开似火,图个喜庆;小孩子喜欢它,亦不过是因它那纺锤形果实成熟时,轻轻一碰,便随即突然爆裂开来,那一瞬间带给我们的小小欢喜。何曾想过它还有这么多功效和美德?

但也有瞧不上凤仙,甚至对它嗤之以鼻的。清朝的李渔在他的《闲情偶寄》里写凤仙,劈头便是一句:

凤仙,极贱之花,止宜点缀篱落,若云备染指甲之用,则大谬矣。纤纤玉指,妙在无瑕,一染猩红,便称俗物。

不单登不了大雅之堂,连它美甲的妙用也被一并否定了,让我们心中大不服气。花又不是人,何来贵贱之分?

金代的张宛丘曾呼凤仙为菊婢,所以毛主席诗里才有“惟婢傲火天”之句。

晴雯生平是否也喜欢凤仙花,我们不得而知;但她在大观园,想必一定也曾“金盆夜捣凤仙花”,“染得佳人指头丹”。丫鬟命薄的晴雯,在怡红院情深意重为宝玉病补雀金裘;在抄检大观园时怒对王善保家的;在与宝玉临终话别时,大胆越礼,以旧红绫袄红指甲相赠。这样的敢作敢为、敢爱敢恨、不畏强权;一句“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又是这样君子般坦坦荡荡。这样的晴雯和这被屈作菊婢的凤仙有太多相似相通处。若第七十八回那伶俐小丫头顺口诌一句凤仙花花神,似乎倒更切合晴雯的身份和品格。

佳人已逝,空余伤悲。而故乡门前,家家户户曾经成片种植的大红凤仙花,这二十年来,随着年轻一辈扶老携幼,纷纷举家外出,亦再不见了芳踪。

我家隔壁的四姐妹,也早已出嫁多年;连端坐门口,怀抱竹枝,细细穿着凤仙落瓣的那个最小女孩,今年她最小的孩子也上小学六年级了。

她们家门前当然也和我家一样,年年杂草丛生。

今年夏天,和同事一道下乡扶贫。在同事帮扶的一户独居老人家门口,但见老人用破旧廉价塑料脸盆,密密种满一盆又一盆大棵凤仙花,红红白白一大片。那朵朵鲜艳大花,花瓣花萼俱翘然如凤。微风过处,红白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我不禁凑上前去,弯腰蹲身细细嗅闻那童年熟悉的花香,轻轻触碰它们的红花绿叶。

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啊。那似桃似柳又似竹的锯齿状叶片;那粗壮水嫩的长长茎杆,白色杆子的开白花,红色杆子的开红花,从小就知道的植物知识;那纺锤形的成熟种子,用手轻轻一碰,还像小时候一样,突然就爆裂开来。那个贫穷又温暖的年代,那些单纯又美好的童年岁月,仿佛破茧而出的蝴蝶,飘飘拍着翅膀,一只一只,又翩翩飞了回来。

又是一年凤仙花开时。

遥想故乡,家家门前,年年岁岁,荒草离离。再不见那一片又一片,繁盛生长的大红凤仙花。

不觉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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