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鹂

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讲了中学少女葛薇龙的故事。

葛薇龙身处战乱,随父母从上海到香港避乱。由于香港物价飞涨,家里经济困窘,父母决定趁着战局暂时稳定重回上海。薇龙不愿放弃南英中学的学业,被迫投奔姑母梁太太。

梁太太是豪门寡妇,坐拥亡夫大笔遗产,用两个丫头作饵勾引男人,过着奢侈淫乱的生活。梁太太见薇龙相貌出众,答应供她上学,同时将她纳入麾下。不久,葛薇龙成为香港上流社会的交际花,她清楚地感到自己迷失在灯红酒绿,骄奢淫逸的气氛中,经过挣扎,还是选择继续这种生活。

许多评论者将葛薇龙称为“清醒的堕落者”,一个必须用青春为自身虚荣买单的女孩。

葛薇龙遭遇乔琪乔的感情欺骗后,曾下决心离开梁宅,回归原来的生活,最终由于意志薄弱,对梁宅的生活“上了瘾”,放弃回归,陷入到“不是为乔琪乔弄钱,就是为梁太太弄人”的荒诞生活中。她明知前方是深渊,却情不自禁跳下去。

笔者认为,葛薇龙 “清醒的堕落”是以“无望的回归”为前提的。

首先,葛薇龙离开梁宅,会遭遇梁太太穷追不舍的陷害,陷入“生存的无望”

梁太太与薇龙的父亲葛豫琨是同胞姐弟,当年他不顾弟弟反对,执意嫁给富商作姨太太,导致兄妹决裂,不通庆吊。葛薇龙来香港之前,只在相片上见过姑母。梁太太更是因为丫头睇睇背叛自己,急需新人,才答应继续供薇龙念书。

梁太太与葛薇龙,血缘上是姑侄,关系上是交易伙伴,没任何感情。一旦买卖不成,“仁义”也就不在了。这一点,我们从梁太太对“弃将”睇睇的态度中可以预测。

睇睇因不听安排,私会男人,被梁太太弃用。梁太太在她临走前曾大放厥词:

“你以为你在我这里混过几年,认得几个有大来头的人,有了靠山了。我叫你死了这条心!港督跟前我有人;你从我这里出去了,别想再香港找到事。谁敢收留你!”

显然,葛薇龙离开梁宅,肯定和睇睇一样,无法在香港立足。

葛薇龙打算离开梁宅,梁太太又一番说辞:

“我并不是阻拦你回家。依我意思,恨不得双手把你交还了爸爸,好卸了我的责任,也少担一份心。可是你知道世人的嘴多么坏,指不定你还没到家,风里言风里语,倒已经吹到你爸爸耳朵里去了。他那暴脾气你是晓得的。你这一回去,正证实了外边的谣言。”

梁太太从未受葛豫琨的任何托付,根本谈不上责任。她委婉含蓄的言辞,字字句句都是威胁:你敢回去,我就敢告诉你爸。

可见,如果葛薇龙脱离梁太太,不只在香港无立锥之地,更会失去在上海的贞洁之名。梁太太会用尽一切力量败坏侄女的名声,让她一生不得安宁。

其次,父母的自私和失职,导致葛薇龙回归后“亲情的无望”

如果葛薇龙有一对明理的父母,愿意陪伴她安慰她,助她走出困局,或许她的人生还有一丝希望。那么,在上海的家里,又有一对怎样的父母在等着她呢?

父亲葛豫琨脾气暴躁,传统守旧。姐姐执意嫁给富商做四姨太,他和姐姐闹翻,不通庆吊,老死不相往来。

如此脾气暴躁,思想传统的父亲,知道自己女儿在香港做交际花,替姑母勾引男人,同时和多位男性暧昧不清,肯定会大发雷霆。

如果葛豫琨是位有爱的父亲,即使颜面尽失,大发雷霆,最终还是会帮助她,爱护她,陪伴她。

同样生活在民国,同样是中学生,林徽因待字闺中随父亲旅欧,陷入和徐志摩的恋爱不能自拔,父亲林长民不只为女儿排忧解难,还毅然带她回国,用实际行动保护心爱的女儿。

可惜葛豫琨不是林长民,他并不爱自己的女儿。

得知十几岁的女儿要孤身一人留在战乱中的香港“依靠奖学金”,继续学业。葛豫琨“只夸赞了女儿两句,也没有打算去拜见校长亲口谢他造就人才的一片苦心。”

就算在和平年代,亲生女儿要独自留在陌生的城市读书,做父亲的都不可能不闻不问。起码也要给足充分的生活费,并亲自托人照顾才能稍稍安心。更何况那是战乱时的香港,日军的飞机随时轰炸全城,没眼睛的炮弹不知何时就会在眼前爆炸。把女儿独自留在香港,稍有不慎,便成永诀。

可葛豫琨没表示出任何的担忧或不舍,把未成年的女儿留在香港,自己“归心似箭,匆匆整顿行装,回掉房子”,回上海去了。

如果葛豫琨的父爱缺位可以用作品中的“不修边幅”来解释的话,葛太太这位母亲的失职则不可饶恕。

得知女儿要一个人留在香港读中学,葛太太也“不放心”。后来听闻大姑姐愿意资助女儿读书,尚未登门拜访,就放下心来。葛太太熟悉大姑姐与丈夫闹翻的始末,不会不知道梁太太是个彻底的物质主义者。任何头脑正常的母亲都不会放心将未成年的亲生女儿交给这样的人照顾——为荣华富贵连自己都可以出卖,出卖侄女又算得了什么?

葛太太多年未见大姑姐,居然一厢情愿地认为“姑太太上了年纪,自然与前不同。”

于是,葛薇龙略撒小谎就阻止了母亲去见梁太太。葛太太把女儿丢给近二十年未见的亲戚,跟丈夫回上海去了。

这对父母,真是心大。

另外,作品提到,葛家离开香港之前,雇有厨房老妈子和陈妈两个女佣。可见葛豫琨夫妇虽经济窘迫,但绝没到山穷水尽,连女儿的学费都无法支付的程度。他们只是不愿意在女儿身上进行太多亲代投资,他们只是更爱自己。

父亲传统暴躁,母亲迷糊失职,他们爱自己胜过爱女儿。这样一对父母,得知女儿失足,很难站在她身边安慰陪伴,助她渡过难关。他们更容易为自己的面子将女儿扫地出门,草草嫁掉。

最后,择偶处境艰难,导致葛薇龙回归后“爱情的无望”

如前所述,葛薇龙回归后,必须面对梁太太制造的各种谣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父母的责备怒骂。她很可能就这样孤独终老,作为身边所有待嫁女孩的反面教材,被订在家族荣誉的耻辱柱上。

当然,她还有一条路:嫁人。

在那个讲究妇德的年代,声誉受损,私德有亏的女孩几乎找不到与之条件相当的结婚对象。葛薇龙遇到理想中“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会明白的,绝不会相信那些无聊的流言”的结婚对象,概率几乎为零。

我们几乎可以断定,“嫁人”同样会让葛薇龙跌入绝望的深渊。她可能终生遭受来自丈夫、公婆、甚至子女的指责,终生在世人的轻视鄙夷中过日子,无法享受半点健康的爱情和亲情。

葛薇龙是位纤细敏感,擅于感知的女孩。她第一次去梁宅,就从两个丫头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到梁太太淫乱不堪的生活现状。这样一个心思玲珑的女孩,对父母的冷漠肯定早有察觉。她没有要求父母出钱供自己完成香港的学业,转而向不靠谱的梁太太求助。她不是不想向父母开口,因为她尚未开口,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葛薇龙遭遇感情欺骗,决定离开梁宅时,曾态度坚决:“我知道我变了。以前的我,我就不大喜欢,现在的我,我更不喜欢。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的人。”

但最终她选择留下来,继续荒诞淫乱的生活。因为她明白父母不爱她,不会为她提供庇护和支持。就算回去,等待她的依然是无尽的深渊。留下来,起码可以继续享受奢侈无忧的生活,欣赏爱情的海市蜃楼。

“回去”和“留下”,如两杯生活的毒酒,都足以致命。只不过一杯苦涩难咽,一杯清甜可口。不一样的选择,一样是死。无论是谁,都会选后者。葛薇龙做出了和所有一样的选择,清醒地端起了清甜可口的那杯毒酒,用青春和生命一点一点品尝着人世间最后一点“美妙”的味道。

作者:黄鹂 在职教师,爱读书爱写字,身在乡野,心中有梦。期待您关注一下我们的微信公众号:珍爱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