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风词笔

想来写写人人敬仰的关公,倒不是因为他的武艺高强,也不是因为他的忠厚深情——虽说此二点往往是人们最先提到的。相反,比起关公生前的各种神威英勇,我更愿意来聊聊他逝后的英灵神迹。

关公显圣,似乎也是《三国》后半段中的一个看点吧。虽然这定没有其生时故事那么详实可信,但也自有其看处。

关羽死于第七十七回《玉泉山关公显圣,洛阳城曹操感神》。听章名就知道,关公在这里显了整整一章的灵。

的确,关公在此一回中以各种方式共显灵五次,已经超过了《小霸王怒斩于吉》中于吉死后显灵的次数(四次)。

一个冲锋陷阵的赳赳武夫,死后显圣甚于施法医人的神仙道士,自然不是因为他生前修过什么法术,而一定别有原因了。

1

第一次显示是关公父子被害当天,王甫在麦城中“骨颤肉惊”,“梦见主公浑身血污,立于前”。他和周仓二人正说此事,便有吴兵报关公已死。二人死,麦城失。

这算是一次小显圣,只是托了个梦而已,而且并无言辞,仅孤影一闪而过。显圣的目的,也就是告知守城人自己的死讯。

“浑身血污”即表示自己已死,“立于前”却传达了自己死不瞑目的愤恨——当然,并非针对王甫周仓二人,对其二人,关公定有麦城后事预告;对吴人,关公死也欲报杀身之仇;对蜀汉的兄弟父老,关公更抱有一言难尽的感情:感激,留恋,悔恨……故而他托梦王甫时要“立于前”,而非“坐于前”,“卧于侧”,更非化作一道青烟飘然而去。

然而王甫梦中“急问之”,却“忽然惊觉”。关公未留一言一字,王甫便惊醒而不知所措了。他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并非对尘世无情无义,故不留一字而去。

相反,关公到此时,也许更是欲语还休而不愿多说一字了。麦城必失,王周二人深陷敌营,一个渺渺孤魂,纵曾有万夫不当之勇,精忠报国之心,在此又有什么办法力挽狂澜呢。不得已地,他令王甫惊醒,更是无奈之举吧。

2

然而神灵不泯,关魂“荡荡悠悠”,直至玉泉山。与普净长老相会,乃关公第二次显圣。

“还我头来!”一句怒吼,不减当年之勇,喊出了关公在麦城欲言又止的所有心事。

关公一生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怨念,不就是还没辅佐刘备成就大业,便身首异处死于吴军之中了吗?

但这次他遇到的并非官兵,而是草庵中的旧交普净长老。得知关公死讯,早已看破红尘的普净自然规劝关公道:“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后果前因,彼此不爽。今将军为吕蒙所害,大呼‘还我头来’,然则颜良、文丑、五官六将等众人之头,又将向谁索取耶?”

果然是智者之语。战场上敌我厮杀,一将枯万骨,又何止关公一人马革裹尸还。无论称之冥冥之中的因果报应,还是事物的客观存在和必然联系,既生前纵横天下,杀人如麻,今为人害死,也就已矣罢了。关公也是知书识礼的明白人,既听普净指点,也就“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

日后显圣护民,皆是魂灵自愿,也可见其诚心了。如今百姓家,不也皆拜关公为各种圣,各种夫子各种菩萨嘛。

3

虽是顿悟而去,不共戴天之仇确实不可不报的。于是关公显圣的“第三站”便是复仇之处—-孙权设宴的庆功会上。

他魂附吕蒙,大喝道:“……今被汝一旦以奸计图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惊得孙权率将下拜,吕蒙便倒地而死。

确实,吕蒙当时教士卒扮作白衣客商渡江伏兵攻得荆州,虽说兵不厌诈但对于向来光明正直的关公,这确是可厌可耻的奸计了。为奸计所害,关公自是痛恨东吴,同为尽公责报私仇,来讨吕蒙性命。生时光明磊落却死于奸计之下,这看来是关公死也不安的憾恨了。

这次显灵应该算是最重要的一次了。关公报仇雪恨,骂过孙权追过吕蒙,便与东吴血债两清。此后关公的所有显灵,或是针对魏,或是助持蜀,都再与江南吴地无关。

4

下一次显圣是对曹操。

孙权将关公首级送与曹操,曹操打开并笑,只见关公“口开口目动,须发皆张”,吓傻了曹操。

此次显圣比较简单,无非就是吓吓曹操而已。关公和曹操的关系稍有点复杂,虽然旧有恩情,终却分道扬镳。关公威武,曹操也一向敬畏。后遇华容道,曹操又为关公所释,自后双方对阵,数十年如斯。现关公死,曹操便放心大半。

可是关公死也要口开目动的威慑曹操一下。还好,曹操也是心宽的大丞相了,醒过来后,虽是恐惧,也葬之以王侯之礼,亲自祭拜。除去众多军政因素,也应是对这位难得的忠义名士满怀诚敬的吧。

5

终于,关公显圣显到大哥刘备那儿去了。同样,只有一句话:“愿兄起兵,以雪弟恨!”说罢随一阵冷风而去。

原来即便追死吕蒙,关公的仇恨仍未报了——的确,关公之死又岂是吕蒙一个人的缘故呢。此时此地,外有传说密报,内有孔明占星,自然瞒不过刘备。而关公亲自托梦,才是使刘备愤起伐吴的本质原因呢。

可惜关公不知道刘备闻讯反应会如此激烈。他若知道为了报仇,张飞会被卒下害死,刘备一败再败以至托孤白帝城,他可能就收着这些恨憾上天去了。

6

第七十七回到此为止,关公全程显圣,把该通知的事宜,该报的仇,该表达的怨恨都解决了,可是事还没完,在后面的情节里,关公又显圣两次——一次在八十三回战猇亭,关兴遇仇人潘璋时见关公显圣;另一次是九十四回南下破羌兵,关兴和张苞分别被困,关公显圣分别救之,并为他们指路会合一处。两次助得儿子,或报仇,或脱身,关公大概也就真正心安,而魂归乐土去了。

来看八十三回那次。黄忠为潘章射箭而死,关兴杀入吴阵寻找仇人,天晚只得投宿庄上。在庄上,关兴看见人家皆供关公之像便哭拜。潘璋亦来庄上,被关兴喝住。此时,关公之灵从门外“按剑而入”,拦住潘张。潘张惊愕,遂被关兴杀。

潘璋既是害死关羽的仇人之一,也是射箭杀黄忠的人。如今关公显圣拦截,助子一臂之力报仇。他进来时“面如重枣,单凤眼,卧蚕眉,飘三缕美髯”,以至“绿袍金铠”——从相貌到衣着都与生前无异;只是手中“按剑”而非“立刀”,拿的不是青龙堰月刀——这是因为刀被东吴人夺了去了,现在正在潘璋手里。关兴看见仇人,本就气不打一处来,又看见仇人拿着父亲的刀,父亲手里只有一把剑,更是怒气冲天,直取仇人,关公显圣又报一仇。

终于该报的仇都报完了,关公最后一次显圣,救儿子于危难之中,自此再未出现过了。

7

九十四回破羌兵,关兴被羌兵围困脱身不得,只见岸上“一员大将,杀退羌兵”,又“在前面追杀羌兵”。关兴赶上见是父亲,关公“以手望东南指曰:‘吾儿可速望此路去。吾当护汝归寨’”。关兴被困在西北处,由关公救出指向东南方令儿速去。注意此时关公不仅还是丹凤眼卧蚕眉,还“提青龙刀骑赤兔马”——当时马早已死,青龙刀已被关兴夺回,没有什么精神寄托的遗憾了。

同时关公还跑去救了侄儿张苞——他“自空而下,惊退羌兵,指曰‘汝从这条路去救吾儿’”。而这一次显圣,救下两个小晚辈,虽无更多叙旧留恋的言辞嘱托(当然两军厮杀中也并没有这个功夫),但后生得救,先辈也安心,自此“关公”一名消失在了《三国》的字里行间。

关公的一生自是纵横天下的传奇,他死后的故事——虽然我们相信虚构居多——也自是反映了军里民间对他不可磨灭的崇敬之意。他的显圣,以报仇为主报信示威救人等次之,大多都凛然威风,颇有生前英勇之貌。他显起圣来也是极其符合他的性情:光明磊落,忠贞刚义,爱憎分明。而化作神灵去护佑人民,也表现一员武将温和仁善的一面。

当然他和生时就爱民如子的诸葛军师也还不大一样——人家是以魏将面前羽扇纶巾地飘来相告:“虽汉祚已衰,天命难违,然两川生灵,横罹兵革,诚可怜悯。汝入境之后,乃勿妄杀生灵”。文官武将显圣,无论是说话语气,内容,还是来去的方式都各不相同。

而关公七次显圣,解遗仇,助蜀汉,护民生,刻画的是一个即使死去也忠贞磊落,个性十分鲜明的大将形象。也无怪乎直至今日,许多民间家庭还以不同的方式供奉关公之灵,愿美髯公在处,生灵便得护佑,家室便得安康。《三国演义》7次写到关公显圣,也寄寓罗贯中这样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