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世芬

一、那破碎的美

“美若没有几分遗憾,如何能有那千般的滋味?”

第一次读刘墉这句话,我首先想到了香菱。

香菱无疑是美的。什么样的美呢?显然又与黛、钗、平、晴、探等各不相同。她的美挂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令人心疼到窒息。

血淋淋,怎么还能——美?其实,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香菱极短暂的一生,岂止血淋淋!可是我们翻来覆去,依然不能漠视她的美。甚至,有时当我们面对生活的蹂躏,不由得想起这棵柔细的小草,那小草向我们羞答答地摇曳着,竟格外励志……

苦难之于香菱是深重的,以至让我们不忍重复阅读。有一个固执的画面:第120回尾声,甄士隐与贾雨村在急流津觉迷渡口相遇,这时,二人已经飘忽一生,终于真切相对。士隐说,“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莲,幼遭尘劫,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这句话,作者没有展示雨村的表情,我们不妨想象一下,人生的几起几落之后,命运竟然一次次“放”过了他,依然保留他这条性命……此时,那个在他手里辗转一生终没逃脱的英莲即香菱,即将奔赴“薄命司”,难道雨村真的面不改色,毫不为动?

历数香菱的每一段劫难,我竟不怪罪那个把她搞丢的甄家仆人霍启,因为他实在不是有意为之;我也不恨那个转卖她两次的拐子,那个社会最底层的光棍汉,可以想出一百个活下去的招儿,有他身不由己的难言之隐;我更不怪罪葫芦僧,尽管他与拐子和小英莲比邻而居数载,转动一下他那并不愚笨的大脑就可以将英莲解救,但一个刚刚遭遇葫芦庙火灾的小沙弥,尚且自身难保要投靠他人为生,也就不让他勉为其难了吧——甚至,我都可以把劣迹斑斑的呆霸王薛蟠放过,他毕竟劣迹成性,且那时买卖人口合法,一桩买卖而已,是拐子不仁在先……如此这般,香菱命运的那把钥匙,是不是捏在贾雨村手里?

在我看来,香菱破碎的一生,皆系于这厮。茨威格写过一本《人类群星闪耀时》,其中披露的那一个个宏大的历史瞬间,犹如一只只巨手,拨动了历史巨门的旋钮,人类道路的走向由此逆转。

雨村之于香菱,命运感的盛大,一如茨威格笔下那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天地大逆转。当他与那门子来到后室,得知昔日恩人的小女竟落在自己手里时,念在当年士隐在自己落魄之时资助进京赶考,哪怕闪过一丝善念,也该施予援手啊。当年他到封家讨娇杏时可是信誓旦旦——“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当娇杏抬去了衙门,又允诺必“寻访女儿下落”……此刻,薛家势众,允许他惧怕,贾家又刚刚对他施予重恩,均可理解,如何不可以有另一条道路?此时士隐出家,并非不能找到,通知甄家娘子总可以吧?届时甄家、薛家坐在一起,英莲是妻是妾是奴,至少薛家明白了英莲的来路出处,那薛蟠必有所忌惮,况有母妹重压,必不至于对香菱肆意摧残折磨。一个女孩、一个家庭的命运,让我们仿佛听到了家族之门的吱呀声……

雨村啊雨村,何以如此狠绝,置昔日恩情于不顾?

二、乌云中的星光

据说,美国人从不同情弱者。他们认为,苦,并不值得同情,机会被剥夺,才值得同情。对于这样一个生命尚未开始就被剥夺的香菱,我对她充满同情。

一系列非人的辗转揉搓,对于一个尚且不谙世事的香菱,恰恰造就了她的痴、呆、萌……而这一切也让我们看不到她的一点戾气和抱怨。

《红楼梦》里,有些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处处风波处处愁”,只想“逃大造,出尘网”;有些生来即为筚门圭窦之人,过着食淡衣粗的生活,却依然真诚、乐观并热爱生活。

英莲成为香菱,是她“薄命”的开始。英莲被买入薛家后,年龄尚小,薛姨妈并没有把她立即给薛蟠做妾,而是留在自己身边做丫鬟,宝钗遂把“英莲”改为“香菱”。

这一段,最让我们怜惜的那一幕,应是香菱劫难之后的第一抹喜色——生活中的诗意。在第48回,“香菱”成为“慕雅女”结识了大观园众姊妹,终于看到不同于以往的生活,风花雪月,咏诗女红——这该是她本来的生活面貌啊!对于屡遭折磨的她,这片自由的天空昂贵而珍奇,因为它是那么短暂。

对于每一个读者来说,哪怕香菱就这样为妾,也希望无限期地延长下去。世界祝福这样一个自由快活的香菱,她拜黛玉为师,几经失败,终于成功,梦中得句“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赢得众人赞赏,被补进“海棠诗社”。

“永团圆”,也是读者对香菱的期许啊!曹公让我们看到《红楼梦》中两类截然不同的女子:黛玉、妙玉、龄官等人,冷僻高傲,率性自我;宝钗、袭人、凤姐等则世故练达。而香菱却抛开了两种典型,显得娇憨天真、纯洁温和。最让我们怜惜甚至不解的是,香菱虽遭厄运的磨难,却依然浑融天真,毫无心机,她总是笑嘻嘻地面对世间一切,恒守着温和专一的性格,即使薛蟠在外寻花问柳险被人打死,香菱竟也为他哭得眼晴红肿。那种“愚痴”让我们哀其不幸的同时,却并没有怒其不争。“争”不是她的性格,命运只让她历尽劫波仍毫无抱怨,保持一颗纯真美好的心态。当然,最可贵的,当属那颗诗心。

在香菱面前,大观园任何一个女儿都多么幸运!至少她们居有定所,饥有所食,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就说黛玉寄居贾府吧,贾母的疼爱,宝玉的爱情,紫鹃的陪伴,如果不对照香菱,我觉得黛玉多么不易,眼睁睁爱情被调包了,简直凄惨透了;再拿个小姐迎春对比吧,的确悲惨致死,但她毕竟当过贾府二小姐,住在紫菱洲,奴婢环绕,可以在下人们吵翻天的时候,一个人在一旁悠哉地读《太上感应篇》;再看贾府任意一个丫鬟,即使悲惨如小红,虽也艰辛挣扎,可是毕竟亲生父母同在贾府供职,凤姐一听是林之孝家的女儿,不是网开一面,眼睛一亮吗!

这一切,在香菱面前,算得什么呢?如果说平儿是身陷“淤泥”而不染,那么,“自从两地生孤木”,香菱的处境可谓身陷虎口狼窝,她的向好向善,还不值得我们学习吗?印象最深的是周瑞家的送宫花那次,问她家在哪里,父母是谁,多大了。那小香菱开始只是微微笑着,并不答,问急了,香菱轻轻的一句:不记得了。那一句,触透人间滚滚的辛酸:为奴为妾,自己的家、父母,从何处来,竟茫然无知!兴许朦胧中还把那万恶的拐子,当成过自己的生身之父……

如此悲惨,大观园哪个女儿堪比?可是我们看到的香菱,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心平气静,知足常乐。在她眼中的这个世界,都快要把她吞进肚子里了,她却一无所知,对那呆霸王的恶行视而不见,对金桂的歹毒毫无觉察,对宝玉的好心提醒嗔而相对。

若是这样的命运哪怕有一条轮到我们自己,该是怎样的“悲惨世界”?我们经常在人生的挫折中不停地抱怨,不是埋怨自己,就是抱怨父母、社会,没有白昼,没有星月,世界都是黑的,可不就是暗无天日吗!

香菱可好,竟有心作诗——这世间泛滥着太多的精明,且让香菱保留这份“迂”吧。

三、香菱的“幸福”

如果我说香菱曾经“幸福”,你最好别反驳。我是比照了英格兰作家、学者巴克莱对幸福的定义:有希望,有事做,能爱人。

这雪芹先生还真能安慰众生,他让我们自省自察:自己这么幸福了,还不知足,人家香菱是什么处境?你们有她千分之一的诗心吗?

诗心,就是希望。香菱从没对这个世界放弃,相反,即使整天面对河东狮吼,她看到的也是明媚的阳光,姣洁的月光,灿烂的星光……这就是希望呵!

这个世界对她太残酷。命运如此不堪,只让家人温柔以待到三岁,从此就跟她拉下脸来,再无笑容,甚至变本加厉,直到她离世。但我们似乎又该感谢曹公,他让香菱找到了诗,诗中盛放了香菱人生的远大理想和光荣梦想,给予她无边的希望。她那纯真温柔的心灵里,没有死角,没有黑暗,在她面前,世界的丑恶自动隐匿,她本身往那儿一站,就是希望。

至于她做的“事”,多着呢——被呆霸王买来,自觉为奴,自觉做着薛家一个实打实的佣人,服侍薛蟠和薛姨妈;夏金桂来了,她竟欢欣鼓舞地以为又添一个作诗的姐妹,更加卖命地服侍。她很自知,快乐地做着妾;她是贾府中最为自知自足的女孩,总是默默地做自己应做的一切。同时,去追求诗的光芒。

香菱发着呆,作着诗,让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娶夏金桂那回,宝玉为她担心,她竟说“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真是萌翻了!难怪宝玉冷笑,“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

说香菱“傻”是不客观的,否则她不会“不觉红了脸”,她懂得风情,能听懂宝玉的话,她“萌”的是,她竟不懂宝玉的“忧”,还“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却转身离去。

伟大的曹雪芹啊!你让我们平白为香菱担心,为她的痴、呆焦急,但同时你告诉我们,多么可爱的香菱!日后她也没能“领会”宝玉对她的“有意唐突”——“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得痛哭,自然唐突她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些才好。”这“傻乎乎”的小妮儿,竟从此“不轻易”进大观园,却盼那金桂“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便十分殷勤,小心服侍”……却不知,那个“有才有貌”又“典雅和平”的“佳人”夏金桂,露出虎狼面目后,这傻丫头可曾回味当初宝玉对她的担忧?

说到“能爱人”,香菱更是“泛爱”。她爱一切人,心中永远装着他人。她的概念里大概是没有“恶”这个字眼的。这方面,她有点愚昧,连薛蟠、金桂这样残害她的人也忠心去爱。爱恩师黛玉,爱善待她的宝钗,爱接纳她的薛姨妈,甚至爱残害她的薛蟠、金桂。无论如何,她就是这样爱着,你可以质疑她这爱的内涵和质量,甚至耻笑她的“愚爱”,但却不能不让她去爱这个世界。

心中有爱,能不幸福吗?

香菱,可作为俗世逆境中的一面镜子,让我们体味着一种揭下面具、重新打量自己的羞愧,同时又感觉到一丝喜悦。诚如雨果所言,“被人揭下面具是一种失败,自己揭下面具是一种胜利”。如此香菱,除了怜悯,怎能不让我们另眼相看:遭受如此命运,依旧热爱人生!“忽喇喇”“昏惨惨”的大观园,幸好有个香菱。她提醒我们,在经历了千疮百孔之后,依然微笑。

只是,这个残忍的世间,立马将这短暂的“幸福”从她怀中夺走,抛得远远的,而那险恶的江湖,却一刻不曾远离。

四、太虚幻境里的香菱

看过一部葛水平编剧的电影《喊山》,情节与香菱的身世类似,但朗月婷扮演的哑女红霞,毕竟遇到了真爱韩冲,也算命运对她的惠顾。曹公却索性让香菱一悲到底,抛却了这个嘈杂的尘世。

经常想,如果夏金桂是宝钗那样的“宝二奶奶”,香菱是否会有另一番幸福天地?香菱是红楼梦开卷第一个女子,具有双重身份,据多家考证,当初曹雪芹有意把香菱写入正册。作为甄英莲,她是乡宦甄士隐的女儿,甄家也算望族,英莲虽然比不了贾府里簪缨侯门的贵族小姐,毕竟也算小康之家的正经闺秀,比丫头仆妇的身份高得多。“根并荷花一茎香”,暗喻香菱出身不凡,父亲甄士隐“禀性恬淡”,“神仙一流人品”,母亲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此谓根、茎之香;周瑞家的说她“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贾琏说她“越发出挑的标致了”,宝玉说她“这正是地灵人杰”,此谓荷花之香。

“贵族小姐”的身份只到三岁,毕竟后面长达十几年的人生极为不堪,是无情的命运把她推出小姐行列。比起丫头仆妇,却又地位略高,她平时也有小丫头臻儿服侍。以香菱的这两种身份,应处于正、副册之间,难免让曹公“为难”。香菱被安排在“副册”之首,显然经过曹公的精心设计。

从影视演员看香菱,各个版本的演员均逊于87版的陈剑月,尤其她的眼睛,与眉心的那一点红痣相映衬,把香菱的怜与悲非常传神地演绎出来。香菱必是曹公蘸血写成的,她的被拐、被卖、被夺、被占、被弃、被打、被辱,最后又被薛姨妈扶为薛蟠正妻,又为薛家留下一子,这样的命运结局,我们不由得恳请曹公“笔下留情”,让一生劫难的香菱得到命运的垂青,哪怕过平凡的生活。看来曹雪芹是恨透了明清时期被写滥了的才子佳人的大团圆结尾,才让她成为“真应怜”。

多年前,刚有电视时,看过一部连续剧,忘了名字,但其中一个镜头一直深烙脑海:一对深爱的男女却因种种原因不能结合,深秋的岸边,蒹葭苍苍,秋水连天,到了必须分手的时刻,女的请求男的:吹一支曲吧。那男的就吹,大概是箫,悲切伤恸,然后那个镜头就在那箫声中切换了……

每读及香菱,我的思绪竟不由自主地在这个镜头里飘忽、漫漶——美好的香菱,该配一段美好的爱情吧!于是,就想给她“安装”这么个画面:让她虽历经潦倒,却也得到哪怕一次深爱,并在悠扬的箫声中,去往她的诗和远方……